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裸命◎陳冠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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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個人多次的覺醒,便構成其能擁有的最大自由--

  前方有阻後無退路,為什麼還有這麼多來自各地的人們前仆後繼
  拿裸命一條,只為換取大聲說話、換得一回翻身的機會

  ★上海出生、香港成長、台北居住六年,現定居北京
   文化評論者∕小說家 陳冠中 繼話題作《盛世:中國二○一三年》最新長篇
  ★台灣、香港、中國,兩岸三地率先出版!
  ★情慾、族群和生存的凶猛寫真、殘酷物語,極限主義禁區文學
   一名西藏青年肉體與心智的三段式覺醒,狠狠戳破國族神話高潮大夢

  一條命隨時可能消失,卻也無人過問。
  你弄得清自己到底是誰?愛的是誰?身邊睡的人又是誰?
  隨時可以,任何時間,都準備好上路。

  俊得發亮的西藏青年強巴,將用上一趟旅程,逃亡造愛去夢想。
  漢族女子梅姐以事業有成的理想形象,現身在西藏青年強巴面前。
  雪白路虎是他們的白色神駒,搭載男子與女子,不分日夜合而為一。

  梅姐說,世事翻轉,世事無常。
  強巴說,這回我不能再靠著你護著我了,我得靠自力了。

  追夢過程裡有人粉身碎骨,有人成為幫凶,有人以行動實踐理念。北京,一座偉大的城市,真如喊得震天價響的口號歡迎你?當代中國進行式,作家陳冠中寫出一個人自我實現、以及一群人在路上,如何迷惘與持續上路的勇氣。

  而凡逃過劫難的,都將舞出新生命。

  __存在,不容否認。精采篇章節錄。
  今天,我沒有加速。
  我在想,為什麼會在這裡遇上飛蠓雨?

  以前都是在青海沱沱河、納赤台那邊才會遇上,現在竟然移到羌塘這邊,而且陣勢比我以前碰到的更大。是,這幾天白天溫度到十六、十七度了,蛹都該化蠓了。不過如果今天出大太陽,或吹大風,牠們就只能在草叢樹林起舞,不會到公路舞起陣勢。偏偏今天這一段時間是無風的大陰天,車都開著前燈,而我從拉薩出發晚了,剛好這個時間才來到十五工區這個點,才命中蛀定遇上蠓舞的高峰。

  早一點晚一點出發,我都可能避過這場3D死亡大片。
  現在,蠓的命運與我的命運撞上了。
  那麼,撞死牠們的也只能是我了,牠們逃不掉,我也逃不掉。~《裸命.芻狗》

作者簡介

陳冠中 (Chan Koon Chung)

  原籍寧波,上海出生,香港長大,曾住台北六年,現居北京。

  就讀香港大學和波士頓大學,修社會學、政治學和傳播學。綠色力量、綠田園有機農場等發起人,現任綠色和平國際董事。

  1976年創辦香港《號外》雜誌,並曾在一九九○年代中任北京《讀書》月刊海外出版人。參與創辦台灣「超級電視台」和中國「大地唱片」、《三聯生活週刊》、《現代人報》等項目。

  著有《馬克思主義與文學批評》(1982)、《太陽膏的夢》(1984)、《總統的故事》(1996)、《什麼都沒有發生》(1999)、《半唐番城市筆記》(2000)、《香港未完成的實驗》(2001)、《香港三部曲》(2004)、《我這一代香港人》(2005)、《移動的邊界》(2005)、《事後:本土文化誌》(2007)、《城市九章》(2007)、《盛世:中國,二○一三年》(2009)、《裸命》(2012)等。

  ★陳冠中作品 在麥田
  《盛世:中國,二○一三年》
  _重現對烏托邦母題的詮釋。~王德威
  _它逼得我們問:這一個欣欣向榮、歡樂今朝的大國,背後的立國精神又是什麼。~李歐梵


目錄

一 肉團
二 芻狗
三 異域

 

 

內容連載

3

那宗離奇的車禍發生後,我們是第一輛到現場的車。

早上過了雁石坪奔格爾木,這段路我熟悉,開得速度還挺快的。大太陽天,視野廣闊,路面狀況良好,還難得看到不遠處的藏羚羊,但我沒開口,尼瑪也沒說話,我們大概堅持不交談。

開了一小時左右我們看到直路遠處有車禍,開近一看,是那輛夏利撞上了一輛越野車,看樣子才剛發生,但我們沒有看到,也沒聽到什麼。我把車靠邊,車沒停好尼瑪已跳下跑過去。

迎著我們的方向撞車的是一部沃爾沃XC90,前座的女乘客手裡攥著手機、歪著身子正想擺脫氣囊到車外,尼瑪和我一頭一腳的把她拉出來抬到路邊躺臥下。她對自己說:「我一隻眼睛看不見了。」我猜可能是視網膜給撞脫了,但我沒搭理。

我繞過沃爾沃車後走到司機位旁,男司機仍繫著安全帶,一動不動的坐著,上半邊臉給血漿蓋住,臉上還有碎玻璃。我心想,完了。我看安全氣囊正在洩氣,出意外那刻應該曾發揮作用,方向盤雖有點歪,儀表板有點走樣但沒有大損壞,司機的頭應該不會撞上擋風玻璃,怎麼會有這麼多血?這種擋風玻璃就算裂了也不會粉碎。我伸頭從司機座位的角度看擋風玻璃,現在是有破裂,還穿了一個網球大的洞,但還是整塊的沒有碎開。是怎麼撞的?我再從側面看那個司機,他雖然半邊臉是血,但他的太陽眼鏡後面,雙眼沒血,還在眨著。他活著,醒著的,可能是嚇呆了,也可能頭部撞到方向盤了。我跟另一面車窗外的尼瑪說:「活的。」尼瑪點點頭。

我這時才側移往前細看我不願意看的夏利。車頭幾乎不見了,就是說,引擎蓋、水箱罩、葉子板、車頭橫樑都撞成壓縮餅乾了,這就是說,發動機已完全移位到車廂裡了。那司機,我們早上見過的中年人,在車廂內的身體已經完全與儀表板、方向盤、發動機混為一體,肢體位置都不好分辨,我只能說是剩下一堆血膿於水的爛鐵,看不清楚他有沒有繫安全帶,但這樣撞法安全帶也不管用。向車廂移位的引擎蓋或水箱罩大概在出事的瞬間齊肩的切斷了他的脖子,他的頭一定是像子彈一樣,穿過夏利粉碎中的擋風玻璃,直射向沃爾沃的擋風玻璃,撞出一個網球大小的洞。這時我回頭再看沃爾沃,才看到整個斷頭仍卡在擋風玻璃上。

沃爾沃司機臉上的血漿,是夏利司機的頭撞破沃爾沃擋風玻璃時,被撞爛的前額噴出來的血和腦漿。

尼瑪走到我這邊,踏在沃爾沃被撞歪的葉子板和保險桿上,伸長身子想靠近斷頭的耳邊說話。

我回到沃爾沃司機位旁,輕輕取掉司機的眼鏡,放在他的風衣袋裡。我說:「你沒大事。」司機眨了兩下眼。

那女的拿著手機,側臥在路邊叫我:「師傅、師傅,我們在哪裡?扎西德勒,說普通話嗎?」

我接過手機說:「就在雁石坪往格爾木方向,應該還沒到九工區,大概在一○九-三一三五、三一三六的位置吧……是的,一死兩傷……好嘞!」

我交回手機,跟那女的說:「說二十分鐘就到。」

女的說:「謝謝!」

我問:「外衣都在行李箱嗎?」那女的緊閉著一只眼猜疑的看著我。我打開行李箱,翻出兩件厚外衣。我拿了一件給女的,一件拿過去給男的蓋上,對他說:「救援二十分鐘就到,你最好別動了。」那男的眨眨眼。我看到尼瑪仍在跟那斷頭說話。

這時候我才想到,大太陽天,視野廣闊,真是不應該在這裡發生意外的,怎麼兩部對頭車會在這裡死磕?

兩部車都過了公路中線,速度都不低,撞之前的那一刻都想扭回到自己的車道上,結果兩個司機位置正好正面對撞,所以斷頭前額的血漿剛好噴濺在對頭司機的臉上。

我是這樣想:夏利司機一早從唐古拉兵站出發,他一定也是熟悉路況的,車開得很快,所以我的路虎一直沒趕上他的夏利。那對漢族男女也是有準備的。我想他們是很有紀律的天亮前四五點鐘就從格爾木出發,所以這個時候就能開到這裡,他們都繫了安全帶,開的是被撞或主撞時候安全級別都最高的沃爾沃越野車,這款越野車配有特別的碰撞緩衝機能,撞車時撞點高度跟一般轎車一樣,很公平的,不會有大車欺負小車的情況。當然真的高速正面撞上,那還要看車架堅固程度和其他安全設計了。真正奇怪的是,開到這個地點,三個人都睡著了?對,只有這個解釋,三個人都睡了,哪怕只是眼皮剛一搭上的小盹,否則在直路上不可能撞上。為什麼會都打盹?是缺氧嗎?那就不好說了。


兩部車的司機睡著了,無意識中都越過了中線,到了最後,兩個司機醒來,都慣性的想扭回到自己的車道,結果正面撞上。如果他們之中有一個能將錯就錯扭到對方的車道,就可能不會撞得這麼致命。這只能說是命中蛀定了。現在這樣死磕,結果是:開著最新最高安全檔次越野車的兩個人是給嚇破了膽,但卻只受到強力震盪式挫傷,開著廢鐵級別小型車的那個,則是粉身碎骨斷頭而死,這是必然的,配備太不對稱、太不對稱了!

尼瑪走到我身邊說:「我們差不多了,啊?」

我同意,確實不能再耽誤時間了。尼瑪好像比我更不想留在現場。這時候有一家五口朝聖者磕著長頭、推著摩托車拉著板車經過,救援也快到了,我想那兩個漢族男女應該沒大事,我們就開車走了。

4

「你是僧人?」我主動跟尼瑪說話。

他含混的說:「也不是啦。」

我問:「剛才你不是在念度亡經什麼的?」

他回:「也不是啦。」

我問:「那你在那個……那個頭的耳朵旁邊說什麼了說了那麼久?」

他說:「我叫他一定啊,要記住他的上師,盡量啊,記住他的上師跟他說過的話啊。」

我問:「他能聽到嗎?」

他說:「不知道。就當他能聽到,希望他能聽到。不是都說那個嘛,人剛死意識還在嘛,突然死的那種啊,說不定魂就在附近守著不走那種的。」

我問:「那你還用得著對著他的頭,靠得這麼近才說嗎?還貼在他的耳朵邊。」

他說:「啊?就是!就是!真用不著啊,聽得到我怎麼說都該聽得到啊。我還想著啊,靠著他的耳朵邊說話,他會聽得清楚一點啊。」他自己不好意思的笑了幾聲。

「你是老師?」我問。

他又含混的說:「也不是啦。」

我問:「你做什麼的?」

他說:「怎麼說呢,其實我什麼都不做。真的啊。我最怕別人問我做什麼,我說什麼都不做,說完自己覺得好像在說謊那種的,怕人家不相信啊。」

我問:「什麼都不做?一直都這樣?」

他說:「怎麼說呢?哎呀我不想騙你啦,就是這幾年才什麼都不做的,準確的說是從二○○八年開始。二○○八年,你記得啊!那年開始我就什麼都不做了。」

我點點頭。我記得。我姨說二○○八年以後的拉薩再也不是以前的拉薩了。我也想起那年我好幾個月沒收入,梅姐夏天回來拉薩,請我做她的專用司機。

尼瑪問我:「你做什麼的?」

我說:「我做運輸。」我也不想騙他,但是也不想他再問下去。我接著問他:「你開車嗎?」

他裝出恐慌的樣子,搖著手說:「啊,我不敢開車,不敢開車。我有死亡衝動。」

我不懂:「什麼衝動?」

他說:「死亡衝動啊。我站在懸崖邊,就怕自己會跳下去那種的。站在火車月台邊也會怕啊,都不敢太靠近,怕火車到站自己會突然失控那種的。如果我開車啊,我怕自己無緣無故對準一棵樹就撞過去。你有沒有那個嘛,死亡的衝動?」

我說:「我有病呀?啊,我不是說你有病。沒有,我沒有過死亡什麼的。」

他說:「你有那個嘛,性衝動?」

我說:「開玩笑,當然有,天天有。哎,只對女的喔。」

他說:「有人說啊,人有性衝動啊,也有死亡衝動,也叫性欲望、死亡欲望,性本能、死亡本能,生命法則、死亡法則。」

我說:「我只有性衝動,加上那個什麼性欲望、性本能。」

他說:「想過自殺嗎?」

我說:「有病呀?」

他說:「虐待、自虐?SM?」

我說:「變態。」

他說:「暴力,侵略,破壞,仇恨,冒險,整人,掌控人,折磨人?小時候有沒有燒死過螞蟻、有沒有故意弄壞過女孩子的玩具?有沒有玩過極限運動?對啦,開快車那種的,有吧?」

我問:「你在說性衝動還是……?」

他說:「……死亡衝動。」

我問:「人就只有這兩種衝動嗎?」

他說:「有人說啊,就是只有這兩種加上它們的各種組合。還有人說涅盤也是死亡欲望,我不認為啊,我認為追求涅盤是人類的另一種不同的欲望,雖然還是一種欲望。我主張人有三種欲望,性欲,死亡欲,涅盤欲那種的。」

我問:「涅盤?你是說佛爺說的那個涅盤?」

他說:「就是就是,你說,是不是跟死亡欲和性欲明顯的不一樣?靜止、空靈、閒散、淡定、無為、節能、極簡主義。真的自由、自在、如来、如是。人為什麼要追求安靜?就是因為有涅盤欲望。就是,不生念頭,不要受外界誘惑,不要參與運轉任何社會體系,什麼都不要幹就這樣活著。」

我覺得他有點神叨,隨便應他一句說:「什麼都不幹,那還不容易?」


他說:「什麼都不幹啊,並不容易,不要忘了還有性欲望和死亡欲望在不斷的搞,貪嗔癡呀,整天要我們幹這個幹那個的。性欲望、死亡欲望都是很積極很勤快的啊,涅盤欲望是不積極也不消極,是不二,是最飽滿的空。啊,我的意思是,懂得不幹是很重要的,沒有非必要幹的事就不要幹,一幹了就多事,添亂,無窮盡的可能性就沒了。我看過一部義大利老電影啊,叫《十日談》,這邊很少人看過啊,裡面有句話大概意思是:『夢想既然這麼美好,我們又何必去實現它?』有期待就有失望。不要有期待。有什麼好期待的?人不就是一條命一口氣嘛?不過我們平常都忘了,只有在窒息的時候呀,在死之前呀,生重病呀,痛呀,高原反應呀,交歡的時候突然不舉呀,憋尿憋屎呀,調息打坐呀,叩長頭呀,修大圓滿呀,才偶然感覺到自己不過是一條命一口氣那種的。有些人坐牢也會有感悟,我在大便的時候也常常感覺到啊,可惜大便完就忘了。我猜想你們常常一個人開長途車的啊,也會偶然感覺到的。赤裸裸那種的,一條命,一口氣。」

我嫌他說話嘮叨:「你真的不是僧人、不是老師?」

他說:「不是啦。」

我問:「什麼都不做,那你靠什麼生活?」

他說:「那個嘛,有時候靠朋友啊,他們請我去聊聊天說說話,給我吃給我住那種的。大部分時間隨緣啊,好像今天碰到你啊,我自己沒車也可以坐上好車。」

我說:「你差點坐上了那輛車。」

他說:「就是!」

我說:「命中蛀定!」

他說:「就是!」

我說:「上了那輛,你也血膿於水。」

他說:「血膿於水?啊,你這話說得太有意思了,哈哈,可不就是嗎?真是血膿於水啊。」

我說:「你是去格爾木找朋友吧?」

他說:「其實不是。我是去那個嘛,是去……西寧。你會經過西寧啊?」

我說:「早上你不是說要去格爾木?」

他說:「其實是去西寧,我怕說了西寧你不肯帶我那種的,所以說近一點啊。」

我心想,這哥們兒,帶他去西寧豈不是晚上要跟他過一夜?

他好像知道我在想什麼。他說:「沒事,你那個嘛,在格爾木把我放下就可以啊。」

我迷瞪的問:「那個性衝動,你再說來聽聽。」

他說:「性衝動,那個嘛,可不是一時半刻說得完的啊。」

在格爾木我請了尼瑪吃中飯,他說由他付錢,我客氣說我來付,他就不爭了。我們本來想吃羊肉,聞到肉湯味,都說今天不想吃肉了,就在一個陝西小館各點了一碗油潑麵和兩個沒夾肉的白吉饃。然後我一直開到五百公里外的青海湖,還給尼瑪說服拐離國道去了藏族的黑馬河鄉才歇下,兩人在鎮上小旅館包了一個三人間,每人十五元,含熱水洗澡。

拉薩離北京將近四千公里,我離北京只有兩千一百七十六公里了。

(※節錄自《裸命》第二章:芻狗。此為部分選文,部分用字為特殊用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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